作者： 张端端，曾用笔名张不知，女，1994 年生，福建惠安人。
面包会有的
1991 年，女人把楼梯间
一个小储物仓改造成发酵房
月光在蒸炉上方的烤盘化成银币
闷热的蒸汽笼罩发酵的迷雾
要均匀醒发每一个面团
以及叠落只身的难
历书飞旋，她独身一人带着孩子
在煤渣火炉和面包货柜来回穿梭
她像永动机，揉搓手中的面团
面粉堆成重重山丘
简陋的屋子，膨胀的面团，紧缩的钱袋
女孩把头枕在面包上，那颗小小的脑袋
整个童年，如麻绳圈缠的问话萦绕耳畔
“面包会有吗？”
三十年来母女相依，在烤盘的防油纸上
女人来回涂抹：面包会有的！
面包和纪念日
1987 年，诗人在麦地大声背诵中国诗歌①
28 年后，祖国东南部沿海的村庄
有个女孩坐在番薯地读完他的诗
太阳从湿热的五月攀升，一面书页
伸出手掌捂住少女跳动的心脏
番薯花笼罩她瘦小的鹅蛋脸
第一批麦子制成的面粉抵达作坊
洁白的面粉迎风飞翔，面包房内
母亲在防油纸上来回涂抹
女孩用稿纸写下第一首诗
麦子像一种金黄的冲动
类似眼泪的蓝取自大海
金色的麦浪滚动在日冕边缘
——————
注：①海子在《五月的麦地》中写道：“有时我孤独一人坐在麦地为众兄弟背诵中国诗歌”。
午夜的面包
午夜的太阳穴，突突作响
听面包如何喂饱一个诗人的胃
螺旋面杆顺时针搅动面团
命运的秩序感，拦截麦秆的发问
电机发出呜咽，是谁派遣我们领受命运？
麦子兄弟们在温柔的手掌投降
揉搓面团的惠女只关心今夜的船只
离岸的浪群再次袭来
试着追忆一块面包的前世
闭上眼，泥地的麦种长出
它被月光收服
从诗人的笔下奔泻而出
风颱① 到访
木麻黄竖起鳞状叶片，叶针如锥
刺穿风颱的心脏。海岸线似牙口
吞下惊涛骇浪，临岸生长的防护林
是老人浓密的络腮胡子
遮住岁月渐长，皱纹渐深
浪群席卷，大海只认定一条去路
他拍打路径的分岔，掸去满身风尘
海岸摊开一摞经书，浪声绵延如诵经
海天之下，绿得忧郁的林场献出黄色斗笠
看她们从林中走来，扁担下
两只竹篮似躲过一夜风暴
经年的风雨沾湿裤脚，而步子轻盈
穿过蚵壳铺成的小道。风颱过境
渔船停靠海港，老船夫打开烟袋
最小的孙女口念唐诗，庄稼在五里地外
半亩番薯地安然无恙
——————
注：①闽南语对“台风”的称呼。
似是故人来
——兼致陆昭环先生
林场的风熄灭油灯
桌案，一支笔摇动橹驶向黑夜
新制的雷电与风暴，四十年后已然平息①
这年大暑，花生比以往收成更好
古厝土灶有一张引火用的旧报
文学版头条在灶膛燃烧
逝去的荣光于柴火间化为灰烬
时间为人量身裁衣，斯人如刀
削出一根根风骨
——————
注：①惠安作家陆昭环于 1985 年创作中篇小说《双镯》，引发巨大反响，《双镯》是一部以闽南乡土文化为背景，深刻展现传统礼教下女性悲剧命运的作品。
闽南侨批
面包统治它的餐桌
西式生活方式的转变像二次发酵
闽南侨乡下南洋身带故土和红豆①
在濡湿的烤房蒸发水分，汗与泪的咸涩
提炼自家乡盐厂。耸起脊背的盐堆
是故乡的海水，经由枕边彻夜的波涛
推到餐桌。餐刀涂抹的黄油舔舐着你
刀在雕刻风的骨头，噙满泪的眼眶加深
大海的皱褶。撕开一块红豆面包
红砖古厝赤土番薯注入相思之甜
一张远洋寄来的侨批写道：
只吃得惯豆沙馅面包，似家乡口味
——————
注：① 1920-1939 年是泉州华侨“下南洋”的绝对高峰期，既有被迫的劳工输出，也有主动的经济移民，深刻影响了东南亚的发展格局。
故乡的麦地
一只黑鹰在烈日下拖着薄薄的影
展翅的黑影，比飞翔还轻盈
麦地，隐形的绳索擦去踪迹
从故乡离开的，我的姐妹
在泥土安顿的，我的祖辈
还有留在异乡的安睡的神魂
墓地，石碑像地底涌现的泪柱
擦拭望乡的白帆，它们紧挨庄稼
麦田收割流动的人影，镰刀快闪
金光像一道伤口，划过父亲们的脸
黝黑的身体淹没在麦色，影子里
他们双肩挥动如飞物展翅
而半身已扎进泥地
编校：曾子芙；审核：丁鹏；核发：霍俊明
查查配提示：文章来自网络，不代表本站观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