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644年的北京，有一棵歪脖子槐树。
三百年后，人们站在那棵树下，依然会忍不住落泪。
不是为了那个吊死在树上的皇帝，而是为了另一个人——一个身份低微到尘埃里的太监。他在皇帝咽气之后，做了一件事。这件事，让入主中原的清朝皇帝也为之动容，亲自下旨为他修墓立碑。
他叫王承恩。
如果你去过北京昌平的明十三陵，在崇祯皇帝的思陵门外，你会看到一座孤零零的坟墓。那是一个太监的墓。三百多年来，他就这样守在主人的陵寝旁边，从未离开。
万历年间，紫禁城里来了一个瘦小的男孩。没有人记得他是哪一年被净身入宫的，也没有人在意他叫什么名字。太监嘛，在这深宫大内里多如牛毛，谁会在乎一个刚进宫的小阉人？
但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奇妙。这个不起眼的小太监，被分配到了信王府当差。
信王朱由检，是万历皇帝的孙子，天启皇帝的弟弟。在皇位继承的序列里，他排得很靠后，按理说这辈子都不可能当皇帝。
所以信王府的待遇自然比不上东宫，府里的太监宫女也都是些不得志的边缘人物。
王承恩就是其中之一。
他第一次见到朱由检的时候，小王爷才刚刚出生不久。那是一个瘦弱的婴儿，哭声都显得有气无力。王承恩被指派去照顾这个不受重视的小皇孙，从此开始了他长达四十多年的侍奉生涯。
没有人知道，这对主仆会一起走到怎样的尽头。
朱由检的童年是孤独的。他的生母早逝，父皇也不怎么待见他。整个信王府冷冷清清，除了几个老仆和太监，几乎没有人愿意陪他说话。
王承恩不一样。
每天清晨，他会准时出现在小王爷的寝殿外，轻声唤他起床。他会把朱由检的衣裳熨得平平整整，把他的书房打扫得一尘不染。小王爷读书的时候，他就静静地站在一旁，既不打扰，也不走开。
有一次，朱由检问他："承恩，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？我又不是太子，将来也给不了你什么。"
王承恩跪下来，认真地说："奴才伺候的是殿下这个人，不是殿下的位子。"
那一年，朱由检十二岁。他把这句话记了一辈子。
天启七年，一切都变了。
天启皇帝朱由校突然驾崩，死的时候才二十三岁，没有留下子嗣。按照祖制，皇位由他的弟弟朱由检继承。
消息传到信王府的时候，朱由检正在书房里看书。王承恩急匆匆地跑进来，噗通一声跪倒在地："殿下，大喜！皇上⋯⋯皇上驾崩了，您要当皇帝了！"
朱由检的脸色却变得惨白。
他放下书，沉默了很久，才说出一句话："承恩，我怕。"
这不是虚伪的谦辞。十七岁的朱由检确实害怕。他知道大明朝已经千疮百孔，朝堂上阉党横行，边疆上满人虎视眈眈，各地还有此起彼伏的农民起义。这个皇位，与其说是荣耀，不如说是一个烂摊子。
但他没有选择。
登基那天，朱由检在乾清宫里接受百官朝拜，年号崇祯。散朝之后，他独自坐在龙椅上发呆，偌大的宫殿里空无一人。
王承恩悄悄走进来，在御座前跪下。
"万岁爷，夜深了，该歇息了。"
崇祯看着这张熟悉的脸，突然笑了："承恩，满朝文武那么多人，到头来还是只有你陪着朕。"
王承恩没有说话，只是把头磕在冰冷的金砖上。
接下来的十七年，是大明王朝最后的挣扎。
崇祯不是昏君，恰恰相反，他是明朝最勤政的皇帝之一。他每天批阅奏折到深夜，节衣缩食，不近女色，一心想要挽救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。
他即位后的第一件事，就是铲除权倾朝野的大太监魏忠贤。那个曾经让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"九千岁"，在崇祯的雷霆手段下迅速倒台，最终自缢而死。
王承恩是太监，魏忠贤也是太监。在清洗阉党的过程中，有人向崇祯进言，说王承恩权势太大，是另一个魏忠贤。
崇祯动了杀心。
他把王承恩叫到面前，盯着这个陪伴自己四十多年的老仆，沉声问道："承恩，你是不是也想当魏忠贤？"
王承恩扑通跪下，声音平静如水："奴才伺候万岁爷一辈子，从来没有想过要什么权势富贵。万岁爷如果信不过奴才，现在就可以赐死。"
崇祯看了他很久，最终叹了口气，挥挥手让他退下。
从那以后，崇祯再也没有怀疑过王承恩。
然而，勤政救不了大明。
崇祯十七年，公元1644年，李自成的农民军势如破竹，一路从西安杀向北京。沿途的明军要么不战而降，要么一触即溃。
三月十七日，农民军抵达北京城下。
崇祯站在城楼上，看着城外漫山遍野的敌军营帐，脸色铁青。他问身边的大臣们："谁愿意带兵出城御敌？"
满朝文武鸦雀无声。
崇祯又问："那谁愿意捐献家财，充作军饷？"
还是鸦雀无声。
他的岳父周奎，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富户，家财少说有几十万两银子。崇祯派人去求他捐款，周奎哭穷说自己没钱，最后只答应捐两万两。
崇祯气得浑身发抖，却无可奈何。
三月十八日夜，城外的火光已经照亮了半边天空。崇祯知道，大势已去。
他把皇后、贵妃和儿女们叫到跟前。
"你是国母，理应殉国。"他哭着对周皇后说。
周皇后没有哭，只是平静地回答："妾跟从陛下十八年，陛下从来没有听过妾一句话，以致有今日。现在陛下命妾死，妾怎敢不死？"
说完，周皇后解下腰带，自缢身亡。
崇祯又逼袁贵妃自尽，用剑砍伤了长平公主的手臂，杀死了年仅六岁的昭仁公主。他要让她们死在自己手里，而不是落入"贼人"之手受辱。
做完这一切，他踉踉跄跄地走出乾清宫。
宫门外，只有一个人还站在那里等他。
是王承恩。
"万岁爷，奴才陪您。"
崇祯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太监，眼眶红了："承恩，你走吧。城破之后，李自成不会为难你们这些太监的。"
王承恩摇摇头："奴才这辈子只伺候过万岁爷一个人。万岁爷去哪儿，奴才就去哪儿。"
两个人一前一后，朝煤山走去。
煤山，就是今天北京的景山。那是紫禁城北边的一座小山，山上种满了松柏槐树。崇祯登基之后，经常来这里散心，看看京城的万家灯火。
此刻的煤山一片漆黑。
崇祯在寿皇亭附近停下脚步。他看到了一棵歪脖子槐树，树干向一侧倾斜，正好可以⋯⋯
他苦笑了一下。
"承恩，给朕研墨。"
王承恩颤抖着双手，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笔墨。崇祯咬破手指，就着血水，在自己的衣襟上写下了最后一道"圣旨"：
"朕凉德藐躬，上干天咎，致逆贼直逼京师，皆诸臣误朕。朕死，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。自去冠冕，以发覆面。任贼分裂朕尸，勿伤百姓一人。"
写完，他摘下皇冠，披散开头发，遮住自己的脸。
"承恩，朕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。唯独对你，朕问心无愧。你走吧，不用陪朕了。"
王承恩跪在地上，泪流满面。
"万岁爷，奴才有一句话，憋了四十多年了。"
"说。"
"万岁爷，您不是亡国之君。您是⋯⋯您是奴才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人。"
崇祯没有说话。他把腰带解下来，系在那棵歪脖子槐树上，然后把头伸进去。
三月十九日凌晨，大明王朝第十六位皇帝朱由检，在煤山上结束了自己三十四年的生命。
王承恩看着主人的身体慢慢僵硬，没有哭，没有喊，只是默默地跪在那里。
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。
他缓缓站起身，走到旁边的一棵海棠树前。那棵树比槐树矮一些，细一些，但也足够了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，用指甲在上面刻下四个字：忠君爱国。
然后，他面向崇祯的遗体，三拜九叩。
"万岁爷，奴才来陪您了。"
王承恩解下自己的腰带，系在海棠树上。
他是笑着闭上眼睛的。
两天后，李自成的士兵在煤山上发现了两具尸体。一具穿着皇帝的衣服，一具穿着太监的服饰。两人相距不过数尺，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，依然彼此守望。
李自成下令，把崇祯和周皇后的遗体装入柳木棺材，草草安葬。
同时入葬的，还有王承恩。
二十年后，清朝入主中原。顺治皇帝为崇祯重新修建了陵墓，取名"思陵"。同时，他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：在思陵门外，为太监王承恩单独修墓立碑。
碑上刻着八个大字："贞臣为主，捐躯以从。"
又过了几十年，康熙皇帝南巡途中，特意绕道去看了王承恩的墓。他站在那座孤坟前，沉默良久，命人重新修缮墓碑，并亲自撰写碑文。
一个明朝的太监，为什么能得到两位清朝皇帝如此礼遇？
因为他们看到了一种比皇权更珍贵的东西。
那就是忠诚。
不是对权力的忠诚，不是对利益的忠诚，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忠诚。是一个卑微的太监，对他从小照顾到大的主人的忠诚。是一种超越了生死、超越了朝代、超越了尊卑的赤诚之心。
崇祯死的时候，满朝文武作鸟兽散。那些平日里口口声声"忠君爱国"的大臣们，要么开城投降，要么脚底抹油，没有一个人愿意陪皇帝赴死。
只有王承恩，一个被世人看不起的"阉人"，选择了追随。
他本可以不死的。李自成对太监们并不苛刻，只要投降，照样可以享受荣华富贵。以王承恩司礼监秉笔太监的身份，新朝必然也会重用他。
但他没有。
他选择死在主人身边，死在那棵矮小的海棠树上，死在这个已经亡了的王朝最后的黑夜里。
有人说，王承恩是愚忠。
但我想问：在这个人人精致利己的时代，还有多少人愿意为另一个人付出一切？还有多少人能够在生死关头，不计得失，不问回报，只是因为"我答应过陪你"？
三百多年过去了，那棵歪脖子槐树早已枯死，现在景山上的是后来移栽的。但王承恩的墓还在，就守在思陵门外，守在崇祯皇帝的身边。
每年清明，都会有人来给他扫墓。
他们不是来缅怀一个太监，而是来致敬一种已经快要绝迹的品质。
如果有一天你去北京，不妨去景山看看那棵槐树，去十三陵看看那座孤坟。
然后问问自己：在你的生命中，有没有一个人，值得你这样对待？
或者换一个问题：你，值得别人这样对待吗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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