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厨房，有块老菜板。
圆形的，杨木的，边沿发黑，中间凹下去一个坑。刀痕密密麻麻，横七竖八，像张旧地图。
新来的亲戚看了说：“该换了，网上几十块钱。”
我妈不爱听：“换啥换，这块用得顺手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，正剁饺子馅。刀起刀落，当当当，不紧不慢，像钟摆。
我从小听这个声音长大。
放学回来，听见厨房里当当当，就知道我妈在家。声音急，是赶时间；声音慢，是不慌不忙；声音停了，准是有人说话。
有一回我问她：“妈，你剁馅怎么老一个节奏？”
她说：“剁了二十年了，手自己会走。”
老菜板不一样。新菜板硬，刀下去是“梆梆梆”，生硬。老菜板软了，刀下去是“咚咚咚”，闷闷的，带着回响。
我爸说，那是菜板“吃”了太多刀，服了。
村里老人讲：菜板跟人一样，处久了才有默契。
展开剩余64%新娶的媳妇和面，面盆总是不听使唤。过了三年，面盆就服了。不是盆变了，是手知道了盆的脾气。
菜板也是。
你砍了它多少刀，它就还你多少声。二十年下来，每一刀都在上面留了印子，每一印子都是日子的记号。
我结婚那年，我妈让我把这老菜板带上。
我说：“城里厨房小，放不下。”
她说：“那你就切菜轻点，别糟蹋人家的新板子。”
我没带。后来自己在超市买了一块，竹子的，方方正正。用了一年，边角就翘了。切菜声音脆，当当当，听着心烦。
有一年回老家，我妈又剁饺子馅。我站旁边看，她手起刀落，节奏稳稳的。我说：“妈，你这手艺还是那么好。”
她说：“不是手艺好，是板子好。你跟它熟了，它听你的。”
临走，她把那块老菜板包好了塞我包里。
这回我没推。
现在这块老菜板就在我家厨房。用了三年了，凹的地方更凹了。我剁馅的时候，手慢慢也找到了那个节奏。
咚咚咚，不急不慢。
我儿子听见了，跑过来问：“爸，你剁啥呢？”
我说：“饺子馅。”
他说：“怎么这么慢？”
我说：“快了就不是咱家的味儿了。”
他不明白。
老话讲：不怕千招会，只怕一招熟。
一块菜板，砍了二十年，才能剁出家的节奏。不是手有多巧，是心定了，刀就稳了。日子也是这样，过久了，才有自己的拍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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